第一天拍戏非常顺利。
    演员们都没那么多事，一门心思想演好戏，唯一会起争执的地方，也是男女主对戏的时候对红了眼，各自坚持自己的演绎方式，谁也不服谁。
    但凡杨玉英出面点个一两句，两个吵得和仇家似的小家伙也就偃旗息鼓，从狮子变回小白兔。
    第二天也挺顺利。
    第三天开始，杨玉英感觉有些事情有点古怪。
    第四天，杨玉英确定了这个剧组确实不寻常。
    其实从一开始，她就有所感觉，但当时没想那么多，一路拍戏拍了四天，她终于明白了——剧组是真心特别穷。
    杨玉英明白，剧组的服装肯定都是借来的，那些服装通常都各个剧组四处流动。
    但是，女主王枫，反派boss叶绯，女配甲乙丙，手表啊，项链啊，戒指啊，耳坠啊，倒替着混用就不说了，连皮带，鞋子都混用，这有点说不过去，但是小件也许观众可以当眼瞎，看不出来，可衣服都混穿是什么鬼？
    叶绯穿过的衬衫，换了个胸花就又到了女主王枫身上。
    杨玉英：“……”
    像这类都市剧，真的是所有类型的电视剧里消耗资金最少的一种了。很多道具都可以租用，花不了多少钱。
    许导演：“呵呵，咱们的服装和别人的不同，价格都不低，租的正经品牌。”
    杨玉英：“……也是。”
    勤俭节约，艰苦朴素，永远都是正确的。
    杨玉英想了想，还是没多说。毕竟导演说的也有道理，虽然几个女性角色穿戴配饰都换着上，偶尔还要搭配几样男女通用款，和男主男配们合用，但诸多配饰的质量都不算差。
    然后，越来越多的奇事开始出现。
    导演没有租用影城的别墅，而是在附近的村子里借来了一处豪华别墅，作为男主起居坐卧的家。
    虽然是村子里自建的别墅，但是山清水秀，环境不错，设计师也专业，大体看来这房子还算符合男主伪装的那位总裁的身价。
    毕竟就是亿万富豪，他也有可能享受乡野隐居生活，不一定非去拥有什么太过奢华的住所。
    杨玉英问过，这别墅是导演朋友的，可以随便他们使，不用付租金。只凭这一样好处，导演的决定就相当之英明。
    可是，男主的主宅是它，别苑是它，男主在国外的庄园也是它。
    行吧，就当男主恋旧，所有的住处都同样的装潢。
    但是，几个男配角，男主的好友，住宅同样是它！
    这些人通通都是一样的审美不成？
    后面更奇妙，男主公司的会议厅就是他住宅的餐厅，这餐厅可不得了，前脚刚为男女主的耳鬓厮磨做出贡献，后脚就为公司无数员工的生计奉献力量。
    导演问没问过，这餐厅乐不乐意？它要有意识，一准要管导演要加班费。
    杨玉英仔细揣摩，虽然都市轻喜剧的布景搭建很容易，虽然影视城内这类建筑租用费用不高，不过导演的做法，其实也不是完全说不过去。
    主要是他借来的别墅是真心不错。
    杨玉英猜，光是装修，这别墅可能就得大几千万，甚至上亿，整套的智能家居，恒温泳池，自动停车，档次那是相当高大上，影视城里的豪宅可真有点没法子比。
    为了这一点，杨玉英感觉自己还可以继续忍一忍。
    最起码许大导演还知道转场时更换一下摆设布置，大不了杨玉英就做空脑补一下——或许男主，男配，反派什么的，都是同样的审美，就是喜欢这般格局！
    只要故事足够好，观众们或许也没那么挑剔，甚至可能根本就看不出来。
    杨玉英劝了自己几句，劝完盯着道具师拖着麻袋，搬着箱子，辛辛苦苦，风风火火地在片场乱窜。
    她弯下腰，捡起掉落的夜明珠和九龙白玉杯，眼角不停地抽动起来，终于忍不住大跨步走到导演面前。
    “这什么鬼东西？这也敢叫夜明珠？当观众都是傻子么？这东西分明是小孩子玩的溜溜球！好吧，就算它是夜光的弹力球，它也不能冒充夜明珠。”
    “还有这个白玉杯？我知道，道具肯定都是假的，但你们就不能随便去哪条古董街，古董市场之类，花个八百十块钱淘几样真的假货？你拿个破塑料杯子你糊弄谁呢？我是真正要用这杯子喝酒的，好吗？你让我用它不成？”
    道具目瞪口呆，从没有见过杨明哲这般靠颜值取胜的女明星，如此暴躁，还怼导演怼这么多话。
    导演满头大汗，简直要疯：“这真不关我的事——明哲啊，你看看我这服装，看看我这诸般道具，我是能拿这种货色忽悠观众的人？”
    编剧：呵呵。
    杨玉英也觉得越看越觉得，大导演都不是在忽悠人，根本就是在忽悠鬼。
    但是，接触这么长时间，许导演虽然抠门，可还不至于这般不着调。
    “我们这是被道具公司给坑了，你别着急，我马上再让人去准备，道具用不了多少资金，这点钱我还是能拿得出来的。”
    导演苦笑，“我承认，我是节省，可我节省也是为了咱们剧组好，想把钱正正经经地用到刀刃上去。”
    “我们剧后头也有大场面来着，光是主角前期和叶绯在古墓里斗法的那一段，就需要真正顶尖的特效才能还原，这一段要是还原得不好，素环老师非得废了我不可。”
    杨玉英沉默：“行。”
    几个人一起坐下来，把几个道具箱子搬到桌上，一样一样翻出来检查。
    轻飘飘的塑料碗。
    脏了吧唧一看就比五块钱买的花瓶还土气的所谓‘古董花瓶’。
    古画更牛，居然是印刷的。
    杨玉英顿了顿，长吸了口气：“晚上下了工，导演，你带上道具，跟我一起去逛逛古董市场，我亲自买点道具回来，至少我要用的那几样，我自己来买，这部剧拍完了我再带走。”
    许导演：“……”
    许春来觉得这主意其实也不坏，可是要他承认，自己拍个电视剧还得人家演员自己去淘道具，也未免太丢人了些。
    距离影视城最近的古董街，位于三百多公里之外的首都。
    而且没有通高铁，想坐高铁的话还要先开车去天海市火车站，坐高铁在永德城倒一次车，总共周转恐怕需要将近三个小时的时间。
    所以，杨玉英想象中的，趁着晚上下工速战速决，买了东西立马回来说不定还能拍场夜戏的事情，是不可能发生的。
    再难以忍受眼前的这些东西，依旧等到了第二天，道具师开着车，载着杨玉英和导演两个人直奔首都古董街。
    换乘太麻烦，反而是开车更方便。
    首都停车不是件很容易的事，导演肉疼地盯着停车计费的牌子，叹了口气，蔫了吧唧地跟在杨玉英身后进了古董街。
    街边摊贩众多，行人也多，熙熙攘攘，摩肩接踵，不过到并不显得过分嘈杂。
    导演本来还有点垂头丧气，抬头看到这么多东西，眼睛也亮了。三步并作两步就要向前走，杨玉英轻轻扯了他袖子一下，道：“你们以前都来过古董街吗？知不知道规矩？”
    道具想了想：“好像有不能直接从别人手上接古董？还有，别人买东西的时候不能插话？”
    杨玉英点头：“这两条都没错，还有几点比较重要的，你们也要记着。走路的时候不要跨摊，离地上的东西远一点，否则碰坏了点什么，那可就不知道得赔多少钱了。””
    “另外就是，一会儿如果你们看到想买的东西就蹲下或者坐下，练摊的才会跟你们搭话。”
    “一旦你们还价，卖家答应了，那么就不能再说不要。这一点上我要强调一下，别乱还价，叫高了叫低了都会露怯……”
    杨玉英说了几句，忽然一笑，“算了，咱们也不是正经来古董的，要的就是正经的假货，这些都无所谓，反正第一小心，别挨人家的东西，第二注意，别人买东西不要插口。”
    “噗！”
    杨玉英话音未落，旁边一老一少，相貌有些相似的爷俩就笑出声。
    一行人看过去，这两个人顿时有些不好意思，连连摆手：“抱歉！”
    实在是这‘正经的假货’，让人忍俊不禁。
    杨玉英也笑了笑，同父子二人打了声招呼，就领着导演和道具师进了古董街。
    她走得很快，导演看得目不暇接，一走神的工夫，就见杨玉英已经捡了七八件很像古董的古董，搁在箱子里让道具师抱着。
    刚才遇见的爷俩，看着杨玉英这在超市扫货的劲头，简直傻了眼，年轻的那个盯着她一连串了三个摊，惊讶道：“摊主怎么叫价这么低？”
    杨玉英经过的其中一个摊子，刚才他们父子两个也有过去，摊主叫价起码要高出五六倍。
    年纪大的这位老爷子，盯着看了一会儿，恍然大悟，点头道：“还能因为什么，自是因为人家小姑娘是行家，大家都看出来了，所以才不做那些无用功。”
    这条街上的小贩可不简单，练摊超过十年的那些，便是名门子弟也比不上他们的一双利眼。
    就说这位看起来稍稍有点眼熟的小姐，一路行来，别看买的东西很多，速度也快，走到小摊前，扫一眼就拿货，看着不靠谱，可瞧瞧人家买的东西，老人家心里就明白，这小姑娘是真心不简单。
    她买的每一样东西都不真，却皆是高仿，精品，她出价也精准，就卡着卖家心理价位中最低的那一档。
    无论卖家叫多高的价码，人家神色平淡而随意，咬死了自己的价位不松口。
    如果只是一件，可能是凑巧，但瞧这姑娘的架势，横扫摊位，一口气要了这么多，次次一口价，皆是精确得很。
    谁还能不知道这位就是真正的行家。
    虽然不知人家要这些高仿做什么用，可对行家，街上的小贩还是有几分敬重，干脆直接一开口就是正常价格，还省去讨价还价的麻烦。
    老爷子心里好奇，带着儿子一路跟在杨玉英几个身后，就看着她愣是买到好几个摊贩一见她就赶紧收摊的地步。
    人家小贩也是可怜巴巴：“妹子，我这儿就这几件精品，都是我辛辛苦苦上门求来的……”
    杨玉英轻笑：“我没说它不是精品，瞧这梅瓶，是洪师傅烧的，人家的东西你就摆这儿卖，它也不合适。”
    小贩一愣，一脸苦笑地包起梅瓶塞了过去。
    让眼前这位如此一说，他这东西要是不出手，明天整条街就都得传出他坑蒙拐骗的故事三五则。
    杨玉英很满意，左右看了看，左边一小贩连忙取出一幅画递过去，一脸谄媚：“姐，您瞧瞧我这《听琴图》，怎么样，绝对的好东西吧。”
    小贩说着，亲自把画展开。
    不光是杨玉英，导演和道具师也凑过来看。
    连跟着他们的那位老爷子也点头：“好画。”
    杨玉英必须承认：“是好画，高手仿作，乍一看都看不出破绽，但是我用不着。”
    许导演就要开口，杨玉英莞尔：“《听琴图》在故宫博物院呢，咱们买它回去准备把它放哪？放我们那位男主角的豪宅里？还是让它出现在叶绯大小姐的藏品中？”
    导演顿时有些遗憾。
    小贩嘿嘿一笑。
    杨玉英反手从他摊子上拿起半幅绢画，上面寥寥几笔画了群山峻岭，可惜只有一半，没有押书题签。
    小贩笑容顿时收敛，叹气道：“您今天是要把我们这条街上的好东西都给扫走不成？都给您的是行价，够意思了。”
    “我一个人怎么扫得完，差得远。”
    杨玉英点了点自己买的物件，笑道，“还不太够。”
    一众小贩顿时苦了脸。
    他们到没吃亏，卖出去的都是新仿的东西，只是仿的好而已。可是东西卖给这位，是真心不怎么赚钱。
    其中一小贩眼珠子一转，笑道：“贵客您想要精品，去博古斋看看？博古斋的刘老爷子本身就是刻瓷名家，高手，在他那儿，您肯定能如意。”
    杨玉英一笑，也不嫌弃小贩们的小心眼，问清楚博古斋的方向，领着导演径直而去。